《卜居》(上)
2009-4-8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
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屈原《卜居》
終於搬離那斗室。不經不覺,住了兩年多的斗室。
稱作斗室,因它是名乎其實的狹小。百呎左右的一方套房,兩個小人兒擠進去,把傢俬雜物安頓後,幾乎連走多步的地方也沒有。但麻雀雖小,這方斗室,竟能滿足兩口子日常起居的種種。現在市面盡是標榜過千呎的豪宅,然而才那百呎地方,我們倆卻樂也融融,甚至悠然自得地生活了兩年多,這不期然令我想起托爾斯泰(Leo Tolstoy)那篇“How Much Land Does A Man Need”。
從小就想離開那個令我混身不自在和籠牢似的家。甫考進大學,二話不說就申請學校的宿舍。名義上是大埔與薄扶林距離太遠,實際上不過為逃離父母,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學著人們那「吸一口自由空氣」的老調。事實也證明地域距離於我根本毫不重要。後來認識了她,就馬上搬回了大埔。然後我並沒有回到我千辛萬苦逃出來的那個地方,而是住在她家。寄人籬下,生活起居自然算不上自在,然而還是勉強捱過去了,大概因為那裏有我喜歡的,願意千方百計伴在一起的那個人。但她在家裏的情況也好不到那裏。她有個竭斯底里的姐姐,碰上心裏不爽的日子,她姐姐就肆無忌憚地折磨著她和她的家人。我那急性子哪裏看到過眼?她姐姐每次逞兇,我都很想站出來,然而畢竟是人家的地方,「二等公民」似的我也不能做些甚麼,只能寄望將來跟她搬出去,過些我們想過的生活。無奈那個時候我倆仍是學生,沒有穩定入收,只有在難得安寧的晚上,在夢裏想望著跟她搬出去的日子……
有幾次我差不多像她姐姐一樣竭斯底里地扯著她搬出去。每次看著她被姐姐折騰,我心裏就難以名狀的難過。有幾次甚至難過得不顧現實的跟她嚷著要搬出去,但她還是勸著我,說連收入也沒有,搬出去根本撐不了多久。所以一直到兩年多前我倆都有了工作以後,我們才終於如願,搬出了她家。
以前她每買了新衣,穿不了幾次就會給她姐姐一聲不響的拿了。起初她姐姐還會一副天經地義的嘴臉:「借我穿一下有甚麼大不了?」後來甚至會反客為主,說衣服是她自己買的。所以她一直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衣櫥,放著屬於她的,而且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衣裳。然而我們搬進去的那間地方,別說大衣櫥,就連一個稍為像樣的衣櫥也放不下。這兩年多來,衣服只能放到任何能騰出空位的地方。後來日子久了,雜物也多了,即便是新買的衣服,也只能連著購物袋,擱在地上。甚至有些時候,因為這些新簌簌的購物袋上又給放了些甚麼雜物,結果她根本忘記了這些新衣的存在。所以這次搬家,我們撿出了不少買了很久,卻一次未穿的衣服。
只恨我們當時收入都微薄,負擔不起太高昻的租金,不然我們斷不會搬進那才一百呎左右,連一個稍為像樣的衣櫥也放不下的斗室。
據說,把人困在地獄一百年,然後讓他到天堂。在天堂裏,他還是會做著地獄裏做的事……媽媽很喜歡種盆栽,所以家裏總是栽著不同的植物。耳濡目染,我覺得每個家,或多或少都該種一兩棵植物。搬進斗室,第一件事就是為它找幾棵植物。那段日子我倆經常到上水石湖墟閒逛,斗室裏不少物品也是那裏買來的。那裏有幾家園藝鋪,其中一間總是份外吸引我。那裏的店員曾給我介紹一種南美引進的空氣草。因為來自乾旱的南美,所以這種空氣草幾乎不用澆水,能從空氣中吸取水份。而且這種體積不盈掌的植物沒有根部,所以甚至連泥土和花盆也用不著。我心想像斗室這種狹小的地方,能種這種不用泥土的植物就最好不過,所以就買下了。
回到斗室後,馬上硺磨著應該把空氣草放在甚麼地方。試了幾處地方後,最後還是覺得植物要多點陽光才好,就把空氣草擱在靠窗的小台階上,然後樂乎乎地坐在窗邊,欣賞著這棵奇妙的植物。然而不夠一句鐘,外邊忽然刮起一下風,空氣草馬上隨風而去,給吹往街外去。立刻衝往街上找,也找不了。心裏不禁嘟噥著:「我真的這樣難相處嗎?」她唯有安慰我說,空氣草不用泥土不用澆水,無論給吹到哪裏也能繼續好好的活著。
但願如此。
除了空氣草,斗室裏也種了幾棵日本森樹樹苗。在園藝鋪裏樹苗是種在那種最普遍的啞紅色膠盆,我們特地買了個有點附庸風雅的元寶形瓦盆,移植過去。
我從一開始就從心底裏喜歡這盆森樹。除了它的古雅外,也因為在某段我無業的日子裏,它陪著我過了好些百無聊賴的日子。望著下午的陽光灑在它那些細碎的葉片上,總能教人暫時忘卻生活上的憂慮和愁緒。從那時開始,我就習慣不時跟它悄悄的說聲:「要好好活下去啊!」我知道,這句話既是給森樹的,也是給我自己的。
買回來的時候,最高那棵森樹才九吋高,兩年多後的今天,它不知不覺間已差不多足一呎了。它的成長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察覺,但現在想來,我還是為那兩吋多的成長而欣喜,甚至驕傲。雖然據說這種森樹是室內品種,不能像外邊那些樹一樣長成參天巨木,但我還是不切現實地期望能一直好好地照顧它們,直至幾十年後,讓它們長成一棵棵粗壯得攬不盡的大樹。然後,在某個陽光燦爛吹著微風的下午,我會依坐在它粗壯的樹幹,在它的樹蔭下,老死。
原來,讓一個人過他想過的生活,他就會進一步希望掌握如何讓生命告一段落。
當初搬進那斗室時,身邊很多人都替我們終於成功搬出來而高興,也有人羨慕我們有著屬於兩個人的「小天地」。坦白説,我從心底裏不喜歡「小天地」這個概念。或許我實在是個徹頭徹尾地悲觀的人,我總覺得「小天地」這說法是種便宜的浪漫,就像電影橋段裏,在愛人跟別個漢子行禮結婚那當兒衝進教堂搶新娘一樣,只能滿足剎那的官感刺激,卻對事情的前因後果置若罔聞。就像搶新娘這個例子,到教堂搶新娘是很淒美動人的一幕,但為何事情要去到這一步和以這種方法解決?為何你不是那名正言順的新郎?事情來到這個田地,又要如何收科?為何兩個平凡的青年男女,要從各自的家裏向外跑,才能逃離那人與人之間的煉獄,狼狽地爭取一刻喘息的安寧?我們其實只是逃離了那些教我們困擾的兩代/人際關係,掩耳盜鈴。倘若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因某些原因而要回到我們逃離的那些地方和那些人,事情還是會像當初一樣糟,若非更甚。
或許我要把話說清楚一些,以免誤會。這兩年多來的生活我過得很開心,很愜意。除了能跟自己喜歡的人經常待在一起,這些日子也證明了我們經得起一同生活的種種瑣事和難以避免的衝突,讓我們更有信心在將來繼續過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活。無奈我那杞人憂天和鑽牛角尖的性格,總教我困惑我們何以必先擺脫我們原來所屬的那個地方,才能過著這種愉快和稱心的生活……
當然,我實在沒太多時間繼續思考這些惱人的問題。當下最要緊的,是要為她置一個屬於她的,而且只屬於她的,大衣櫥。